JOJO 茸莓 薔薇

2022-11-24 21:32:44 字數 2680 閱讀 1244

1998年,那不勒斯的街巷與往常別無二致,布加拉提十七歲,剛打算著手建立隊伍。他尋到了第一個夥伴,是從餐館帶回來的天才大學生。

說是大學生並不準確,十三歲的孩子此時正站在門口,猶豫是否該用髒汙的鞋底踏上公寓地板。

“不用拘束,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布加拉提先生,您呢?”

福葛剛變聲,嗓音尚帶著幼稚,語氣卻頗為老成。他才從雲霄墮落到地面,被華貴的金質牢籠放逐。即使過了幾天泥淖中討生活的日子,到底與真正的黑幫不同。布加拉提感到他在恐懼,強作鎮定不敢露怯。

“我?我也住在這裡。我還沒有第二套房產,或許來年有。在那之前你要先忍耐一下。”

“比住在街上好多了。”福葛終於踏進房門,“布加拉提先生,以後要給您添麻煩了。”

布加拉提早已經做好被孩子添麻煩的準備,但福葛果然不負天才之名。外出時能一遍記住所有應掌握的資訊,地點、負責人、聯絡方式;沒事則留在家中,把本就整潔的家收拾得更為一塵不染。他還學了做飯,收留他以後,布加拉提再也不用涉足餐館。

“謝謝你福葛,牛排很好吃。”

“我記住了您喜歡的口味,下次一定讓火候更精確。”

福葛的迴應板正周到,像在機械地履行什麼儀式。

“——一個好訊息,我們明天就會有車。你再跟我到碼頭可以少走些路,之前的腳腫好了嗎?”

福葛難堪地低下頭,向來坐在書桌前嬌生慣養的少爺,對現在的生活而言這身份最為不合時宜。

“有車的話。”他說,“您如果需要司機,我可以在三十分鐘之內學會開。”

布加拉提忽然放下叉子。

“福葛,我不是為了讓你派上用場才告訴你這個。”

福葛沒有抬頭。像是被什麼外力追趕強迫,他一定要成為布加拉提的助力,否則就無顏受到庇護。不存在不求回報的關愛,從出生的第一天開始,他一次也沒有撒過嬌。

“我只是想向你分享喜事,你不必逼迫自己。”

福葛感受著揉亂他頭髮的力度,還有對面不真實的溫和細語,“我們住在一起也算半個家人。在向你索取幫助前,我更希望你能認真面對生活。”

布加拉提沒從福葛那裡得到迴應,無法確認自己的言辭能否傳達至內心。當天晚上他在房間睡下,約在凌晨一點多,房門被悄然推開。

他確認那是福葛,因此沒有起身反擊,閉眼繼續睡著,留意對方的動靜。貓一樣的腳步從屋門輕點到床前,被窩掀開,灌進一陣冷風,裂口隨後被男孩用身體堵上,像是一個因怕冷而鑽進大人被窩的孩子。

——一切都可以理解,只是這孩子身上什麼也沒穿。

福葛的身體火熱,手卻冰涼,鑽進被子裡小心翼翼從床那頭靠近,順著他躺下的姿勢調整體態,蜷臥在他懷裡。布加拉提放輕呼吸,忍耐對方刺癢的短髮在胸前磨蹭。他弄不懂這孩子的舉動,不知道該作何迴應。聽著福葛與自己呼吸同調,直到冰涼的小手忽然摸向不該握的地方。

“福葛。”他一把攥住罪惡的手腕,“不行。”

布加拉提掀開被子坐起身,開啟床頭的黃燈。春日夜晚仍然微涼,冷風混著模糊的光刺激福葛大腦,紫色眼瞳中的渾濁暗淡轉向清明,他忽然崩潰地抱住腦袋,彷彿他才是被騷擾的人。

“你的房間太冷了嗎?”布加拉提說,“明天我把倉庫的暖爐搬出來,送到你那裡去。”

福葛點點頭,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雙目無光,根本沒有留意自己是如何被解圍的。

第二天的福葛一切如常,做飯,彙報工作,冷靜記錄資訊,彷彿昨晚只是一場夢。他還真在三十分鐘內學會了開車,只是個頭太矮,雙腳還不能順利踩到離合。即使如此,也帶著布加拉提到海邊兜了風。

然而,就像童話裡一過午夜就會現形的妖精戲法,闖入再次如期而至。推門聲、腳步聲,還有掀開被子時帶來的風。少年把柔軟的身子貼近他,手臂試探著與他接觸,輕輕碰到又縮回,生怕把他吵醒。他的身體被手一寸寸摸過,動作間的推拉與磨蹭無疑包含這年紀不該有的慾望。

毛絨絨的腦袋在脖頸間磨蹭,鎖骨接到一滴滴液體,由熱轉涼。眼淚,福葛在哭嗎?布加拉提猶豫該在什麼時候醒,福葛的動作忽然大膽起來,他提起膝蓋,把腿擠進布加拉提雙腿之間。

“福葛,別再繼續了。”

年輕的隊長換了種處理方式,他沒開燈,也沒有起身,只不動聲色地把孩子推遠一些距離,又不把他完全趕出被子。福葛的身體僵硬一時,開始顫抖起來,布加拉提判斷著他的情緒,等到他平靜的時刻,才把他輕柔摟進懷裡。

“福葛,你不該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感激。”

懷中人的前額冷汗涔涔,布加拉提撫摸他的脊背,安撫受驚的幼獸。

“我知道曾經有人要你用身體去回報關照,但那是不正當的。”

他相信福葛也清楚這一點,否則不會舉起四公斤重的字典反抗。只是在意識的深處他能否擺脫這件事,答案就沒人清楚了。

“我需要的是你的頭腦,不是身體。而且這種事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那要到什麼時候呢?”

白日清醒時的福葛能把各種法條倒背如流,完全是成熟的大人,現在問出的問題卻近乎幼稚。布加拉提知道他尚未完全清醒,如果此時可以開燈,他的眼睛一定還是迷茫的。

“至少像我這麼大吧。”他斟酌出最柔和的言辭,為福葛補上缺失的教育,“記住,不是交易,而是和愛戀的人一起享受。”

“我不能有戀人,我只能一個人生活。”福葛說起剛見面時的話,布加拉提知道他正在逐漸恢復意識。“除了您,沒人有勇氣包容我的憤怒……我只有您了。”

“會有的。”布加拉提說,“會有一個人能包容你的一切,甚至不需要耗費什麼勇氣。”

“真的?”

“等你遇到就明白了。性也好,脾氣也好,都不用害怕。和那個人友好地打招呼,再慢慢相互靠近吧。”

福葛放輕呼吸,在年輕的隊長臂彎裡第一次陷入熟睡。那晚的夢不再是粘稠的豌豆黃,而染上了更加清新豐富的色彩。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夜闖過布加拉提的房間。

那是福葛尋得容身之處的第一年,發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流氓的世界殘酷繁忙,誰都或多或少有些怪癖。看不見的瘡疤究竟是痊癒了還是隱藏在表皮之下,沒人會去留意。他們前行於緩慢爬升的道路,逐漸覓得更多夥伴,直到天翻地覆的那個春日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