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八面槽之 天義順

2022-11-13 16:24:12 字數 2835 閱讀 7052

八面槽的這些老店鋪當中,最讓我懷念的,就是天義順。

不是在八面槽附近居住生活的,恐怕對它不會有特別的印象。但是去過的人,都忘不了它——東風市場北門正對面,四聯理髮館旁邊,就是天義順,當時一個外表很普通的副食店。

天義順坐北朝南,分了兩部分。靠西這邊,平房不高,舊式的窗戶也不大,也嵌了玻璃,一年四季的總擦得那麼幹淨。

推門進去,全是花磚地,寬厚的櫃檯全是用木頭做成的,地下的花磚和木頭的櫃檯都擦得很乾淨,夏天的時候能看見梢的水還沒幹呢,給人清涼、利落的感覺。西牆這邊賣些食品類的東西,小時候買過塑料紙包的米花糖、黃黑色的粽子糖(甜菜做的)、還有俗稱叫“耗子屎”的小小紙袋裝的酸甜的東西。自然還有菸酒糖黃花木耳賣。北牆那邊賣的東西都是散裝的,什麼芝麻醬黃醬啊、醬油醋啊、花生油菜籽油豆油啊,最早賣五分錢三塊兒的醬豆腐、臭豆腐啊什麼的。臭豆腐比醬豆腐貴,不知道為什麼?旁邊挨著的是賣肉的,好像是牛羊肉,有股羶味。東牆邊沒記得有賣什麼的,除了北端有個小門通向天義順的另一部分外,就記得貼著東牆堆了好多桶,就是裝油的那種粗壯的鐵桶,估計是週轉使用,髒而油膩。冬天的時候還有個高高的大鐵爐子在那兒,敞著爐門座著黑鐵壺,多少透出點暖和氣兒。

穿過東邊的那個小門,再穿過一個很短的過道,就來到了天義順的另外一部分。這部分實際上是個小小的院落,北邊是一排起脊的瓦房,高而深闊;南側是個不大的院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院子裡搭了天棚,把個小院嚴密的遮擋起來了,沿金魚衚衕還裝了個大鐵門,也很高,弄得小院裡頭很是昏暗。東邊也有一趟房,好像擺過幾天的大蔥大蒜榨菜頭,後來乾脆就啥都不賣了。

別看著這天義順要麼遮遮掩掩光線昏暗,要麼是舊模舊樣丁點兒都不體面,不過要真仔細打量了,我覺得這老店當年絕對不一般。

首先,平房也好瓦房也好,青磚所砌,磨磚對縫。既是磨磚對縫,那麼這青磚決不是一般的青磚,磨磚的功夫也決不是一般的功夫。可見從蓋房的時候,東家就不惜本錢的要蓋能沿用百年的店鋪,這等的氣魄和財力,豈是小本生意能有的?其次,雖然瓦房被天棚遮擋的嚴實,但是真上眼看的話,瓦當簷頭,都雕刻了精美的磚花。屋簷下面還有殘留的沒有鏟乾淨的油彩畫,透著講究。第三,就這都是花磚地,在當年就跟現在硬實木地板一樣,不僅時髦漂亮,而且**不菲。

如果是把那天棚拆了,把老屋整體露出來,再維修清掃回覆了原狀的話,天義順當年肯定是個特有氣勢,派頭十足的大買賣家兒。

現在呢,本是規規矩矩的門、窗框上塗了劣質的油漆,淺藍色的還有棕黃色的。木頭也是有年頭沒油過了,斑駁著,有的都露出裡邊的麻筋來。彷彿大家閨秀素著臉穿了老媽子的衣裳,還打了補丁,縮在人堆兒裡不敢抬頭似的。

往事不堪回首啊。

還是說說天義順的好吃的吧。天義順裡好吃的東西,是醬菜。

那北邊的瓦房,進去之後仍是花磚地面,幾根方柱撐著深闊的店面。柱子上豎著寫了標語——“發展經濟,保障供給”、“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開展愛國衛生運動,提高人民健康水平”。高大的木隔斷,鑲了玻璃。隔斷裡邊階梯式的貨架上,擺放著一個個藍花白口的細瓷缸,貨架的背後襯著平整的大鏡子,映著深深淺淺、黃黃綠綠的各式醬菜,顯得整齊而乾淨。

天義順的醬菜品種可真多。還記得有:辣絲、醬小蘿蔔、甘露、八寶、醬花生仁、醬芥菜頭、糖蒜、韭菜花兒、甜醬蘿蔔、醬xx藤芽兒、桂花醬疙瘩、醬水芥、醬黃瓜、芝麻芥絲、醬地姜,還有一種是用細白線綁了的醬瓜,外表看著像小手榴彈似的,咬起來脆生生的,瓜裡還有鹹甜的花生,到底是什麼瓜醬出來的,打聽過,忘了。

天義順的醬菜,有鹹味兒,但不齁;有甜味兒,但不膩。脆而不硬,除了醬香外,原料的味道和質地還都保留了些。好手藝。一年四季,我家裡的飯桌上都有天義順的醬菜,熱油餅兒卷醬小黃瓜,饅頭夾辣絲兒,小蘿蔔、甘露、芥菜絲喝粥,我還愛在米飯裡埋幾顆醬花生。真香。

後來吃過天源、六必居,感覺都沒有天義順的好吃,沒準是吃習慣了。

除了醬菜,天義順的服務態度的熱情和氣,也讓我念念不忘。

那可是個服務態度惡劣得都上了人民**的年代。但是在天義順裡,我卻從來沒有感覺到這些。估計那些售貨員都是原來的學徒夥計,多年的訓練養成了他們的好習慣。禮貌周到,善待小孩。從端著碗打黃醬,就去天義順,那時候也就櫃檯高。售貨員會兩手扶著木櫃臺,彎了腰,低頭笑著看著我:“買點兒什麼呀?小傢伙?”,就算人小,這心裡也熱乎乎的。說了打五分錢黃醬,“好勒”,伸過手來接了碗,先放秤上約碗,隨口報出分量來,然後轉身揭開醬缸上的木頭蓋子,用提勺舀了黃醬,左手用碗接在提勺底下,再仔細著把醬倒碗裡,把勺掛好,再連碗帶醬的過秤,再報出分量來。如果不夠分量要添點醬的話,可不是掄提勺往裡甩,而是用一小竹板子往裡加。“得勒,五分的黃醬”。用擦布擦了碗沿兒,再彎腰隔了櫃檯遞我手裡,還囑咐一句“拿穩嘍,路上別跑”

有一回去買東西,售貨員得有五十了,照樣慈祥地朝我笑,他這一笑,倒嚇我一跳——他嘴裡居然有顆大金牙!那會兒小孩腦子裡只有壞人才有金牙呢。

“這賣黃醬的是一狗特務!”呵呵,當時我真這麼想的。

整潔利落,也是天義順的好傳統。甭管是賣醬菜的還是賣副食的,櫃檯上擺著的東西,都擦得很乾淨,擺得整齊。散露的食品,夏天都用平平的紗網蓋了。用的包裝紙,都提前捻出齒邊來,均勻地攤成個圓;紙繩用個鐵絲彎的卷軸套了,再放到櫃檯內側探出來的一根軸上,只有繩頭放在櫃檯上。買啥散裝的東西,售貨員會用紙仔細地包了,那紙包疊完了,四角分明。再拽過繩頭來,那紙包在他手裡“飛”著,不大功夫就紮好了,最後用紙繩打出個結來,好提拎著。擦布總在手邊上,賣完了東西就隨手擦一下,其實櫃檯並沒弄髒。夏天的時候,時不時的就在店堂裡撩點兒水,再用拖把擦得很潔淨。店外的門前也潑上水,離老遠就覺得清爽。

精益求精,品質優良;熱情隨和,禮貌周到;乾淨利落,穩當勤快。這就是我對回憶當中天義順的評價。按照現在的話說,得叫企業文化吧。

甜鹹可口的醬菜,厚實氣派的店房,隨和周到的夥計。當年的天義順,著實讓我懷念。要是它還在的話,好好恢復了老店,該是個京味兒商業文化的小博物館。

多好的天義順吶,拆了。

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