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打工供兒上大學 兒子畢業後工資不如自己2

2022-09-23 06:58:39 字數 3250 閱讀 8392

2011年12月14日 13:14

付雁南我想留在城市,城市就是比農村好多了

“我兒勝利啊,如果沒有你的努力,你考上大學是不可能的。如果沒有父親的支援,也是不可能的……希望你早早成才,那才是你的驕傲,也是我的驕傲。”

儘管在城市裡相依為命,但韓培印和兒子之間仍然有一些彼此隱瞞的事情。在很長的時間裡,勝利都不知道父親是怎樣低聲下氣地為自己借來了生活費;而作為父親,韓培印也從來不知道,兒子在學校的生活具體是什麼樣子。

李軍虎拍攝了其中的一些畫面。兩份青菜、5兩米飯、一盆綠豆湯,就是這個瘦瘦的男生一頓午飯的內容。他給自己的伙食費標準是一天6元,隔兩天吃一次肉。

班上的同學覺得他條件差,送給他西裝外套;表弟有了手機,送給他一塊印著大學標誌的手錶,他也高興了好幾天,那是他第一次有機會戴上手錶。

即使是同班同學,他也常常覺得別人的生活不可思議。他曾經告訴李軍虎,班上一位來自溫州的女生,因為不適應西安的水,乾脆從超市搬回來兩箱礦泉水,一箱用來喝,一箱用來洗頭髮。

“你能想象嗎?”他語調誇張地講著,李軍虎覺得,他“就像在描述一個神話故事”。

事實上,對於這個來自農村的男生,這樣的生活與他的距離,也真的像神話故事一樣遙遠。當同學拿礦泉水洗頭的時候,他卻琢磨著把那些空瓶子撿來賣錢。

因為覺得“學習比較忙”,他並沒有勤工儉學的打算。大部分空閒時間,他都在學校的運動場上、天台上逛來逛去,詢問喝完水的同學“瓶子還要不要了”。他甚至還時不時地湊到宿舍邊的垃圾桶裡翻來翻去,從裡面找出一些能賣的東西。慢慢地,班上的同學也會把喝完的瓶子直接拿過來,放在宿舍陽臺一角的紙箱裡。

“一般10個啤酒瓶能掙5塊錢,礦泉水瓶便宜一些。”他說。撿瓶子的時候,有人會投來異樣的眼神,而勝利就在心裡“當他們沒看見”。

在同學的回憶中,韓勝利並不是一個合群的人,一名同班女生甚至想不起來兩人說過什麼話。同宿舍的其他5位室友有5部手機、3臺電腦,還有***——在來到城市之前,勝利連見都沒見過這些東西,他唯一擁有的,就是宿舍裡那部沒人用得著的座機**。

李軍虎常常覺得,勝利是一個很壓抑的孩子,幾乎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在長達一年的拍攝時間裡,他們私下裡很少聊天兒。不過有一次,在宿舍樓頂的天台上,韓勝利撿完礦泉水瓶,看著遠處的高樓,輕輕地說:“我想留在城市,城市就是比農村好多了,生活條件、交通、文化,都比農村好。”

“你覺得你能留在這兒嗎?”李軍虎問。

“我想……應該差不多吧。”韓勝利說。

父親的樂觀情緒也許感染了他,也許,也讓他多了些壓力。韓培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樣一段繁複纏繞的句子,有時,也會念給兒子聽:

“我兒勝利啊,如果沒有你的努力,你考上大學是不可能的。如果沒有父親的支援,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你不好好學習,父親再支援你,也是不可能考上大學的。如果你學習再好,父親沒有能力支援你,你也是不可能上大學的。這都是要靠你的努力,修好你人生的道路,希望你早早成才,那才是你的驕傲,也是我的驕傲。”

這位驕傲的父親用各種方式傳遞自己的幸福感,他甚至每年都會給自己和工友租住的宿舍房編一幅對聯,有時候強調“自己勤勞是靠山”,有時候希望“智慧修出光輝道”。在2006年年中的時候,他甚至興沖沖地把來年的對聯都擬好了。

“在家創業業成就,出門求財財到手。”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著,“大家看有什麼意見?這個切合實際不?”

在大通鋪的另一側,工友們正在聚精會神地打牌,沒有人扭頭。韓培印依然樂呵呵地坐著,自顧自地說道:“橫批我想寫……‘感謝上帝’。”

現實就是這樣,找不到工作就要接受它

“父親一定要在2013年前後,也就是在父親的60歲前後,一定要和你媽,我們全家到北京去好好玩幾天,到時候,我們大家都有錢……”

除了無與倫比的自豪感,韓勝利4年大學的經歷,也給韓家帶來了另一個“副產品”。

每次坐汽車回家的時候,韓培印都會從城裡抱回來些東西,比如成箱的方便麵,或者大袋的糖果。久而久之,勝利的母親在家裡開起了全村第一個小商店,把這些城裡抱回來的東西拆著賣給鄰居們,掙點小錢。

因為勝利的關係,這個商店也有了些令韓培印驕傲的感覺。他甚至直接用兒子的名字命名商店,並且把“勝利商店”幾個大字印在了商店的招牌上。

當商店的經營漸入佳境的時候,勝利大學畢業的時間也慢慢臨近了。這讓韓培印幾乎有一種馬上要“解放”的感覺——4年的時間,一邊出賣勞力,一邊四處借錢,他覺得自己已經被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現在像***說的那樣,你像燕子一樣要起飛了。”他對兒子說,“咱們農村人沒有後門,親戚朋友也沒有當官的。你要自己走出去,不能再靠別人了。”

可就業的形勢卻讓人無法樂觀。李軍虎說,西安每年有幾十萬名大學畢業生同時找工作,對於這個人口不足千萬的內陸城市,就業競爭的激烈可想而知。

更何況,勝利似乎並沒有做好找工作的準備。2006年年初,勝利第一次參加了人才招聘會。在人山人海的招聘現場,他穿著灰色的運動服,挨個走近每一個攤位,看一看,又轉身慢慢走開。兩個小時內,他沒有遞出一份簡歷,甚至根本沒有講出一句話。

當他皺著眉頭走出招聘會的時候,跟在後面的李軍虎忍不住了:“你覺得怎麼樣?”

“還可以吧,有幾家公司招通訊專業的。”韓勝利說。

“可我看你一直沒說話啊?”李軍虎覺得自己簡直恨不得揍他一拳,“你知道自己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

韓勝利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最大的缺點就是不太說話,性格內向了一點。”

“原來你知道啊!”李軍虎很生氣,可他轉念想想,按照韓勝利的性格,這樣的結果也是正常的。

隨著畢業的時間越來越近,找工作的形勢也變得越來越嚴峻了。一直在村裡留守的母親開始擔心,兒子畢業了拿著行李再回村裡勞動。“咋辦啊,我的天,咱村裡人都會笑的,說你白唸了。”

曾經“熱門”的通訊專業也不像傳說中那麼好找工作了。各個學校擴招培養的學生數量已經超出了市場需求,韓勝利聽說,有些單位招自己這個專業的員工,工資只能給五六百元,勉強夠住夠吃。而他想,這個數字是能夠接受的。

“實在找不到工作,人家給300塊也行啊,先給人家幹著。”他輕輕地說,“哪怕人家不給錢呢,先給人家幹著也可以啊。”

可沒過多久,他又焦慮了起來。“萬一真找不到工作,你一分不要給人家幹,那生活費咋辦,住宿費咋辦?還要跟家裡拿錢的話,說不過去。”他說著,撐大了眼睛,彷彿要忍住眼眶裡的淚水,“感覺給我爸沒什麼交代。”

韓培印卻依舊是樂觀的。他始終覺得,無論如何,“大學生”總是一個光鮮的身份,不可能面臨沒飯吃的問題。隨著勝利畢業時間的臨近,他開始越來越細緻地編織自己的夢想,並且換掉了已經寫滿的筆記本,寫在了一個新的黑色本子上:

“明利(老韓的大女兒),勝利,父親一定要在2013年前後,也就是在父親的60歲前後,一定要和你媽,我們全家到北京去,到時候,我們大家都有錢,到北京一定好好玩幾天。現在我們大家,勝利你要好好學習,明利要好好過日子,你媽好好管家務,我在西安好好掙錢,爭取有那麼一天。”

他並不知道,勝利此時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導購啊、服務員啊、保安啊都行,只要別人能要我。”韓勝利說,“現實就是這樣,找不到工作就要接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