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不會被夏天淹沒

2022-05-20 19:04:53 字數 1854 閱讀 7751

李玫

看見過兩棵樹。那兩棵樹直到清明過去一週才隱隱的露出些綠意來,清瘦的樹幹,稀疏的小枝,隱隱透著寒意,像留在春天深處的最後一抹雪,有倪瓚畫裡的簡淨和澹泊。

在春天的深處這樣寒素的樹,身上有一種臨大事而有靜氣的從容。

跟人類的呼朋引伴相比,樹的世界多少是有些疏離的。它們在季節裡的變綠變紅還是變黃,都有些各自為政的感覺。楓楊綠得早,水杉綠得晚,欒樹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醒來,我們是直到初秋見到它滿樹都是成簇的黃色小碎花,才想起它在那裡。

但大多數的樹到了夏天就不大會被人看見了。到處都是綠,人在很多時候不會注意綠也有濃淡疏密,反正都是綠,連那些對節氣物候異常敏感的人,也會在春天一次次新芽的驚喜之後漸漸習以為常。

在人的眼裡,一棵樹和另一棵樹差不多,不動聲色,開花結果,葉子顏色和果子的形狀也可以忽略不計。人會眉開眼笑怒氣衝衝,樹卻沒什麼表情,它們通常跟同一家族的其它樹共用一個名字:馬褂木、橙果海棠或者紫葉李。但一個細心的人會知道,樹也是有屬於自己的心情的。初夏時節,有人問起:那些在同一片土地上按相同節氣生長的同一品種的樹,結出來的果實味道為什麼會差那麼多呢? 某博物人士回答說:這取決於樹的心情。所以紫葉李的果實成熟的季節,我在校園裡遇到每一棵果樹時都會在樹下滿地野花的草叢中撿一粒來嚐嚐:這一棵是略顯酸澀,下一棵樹的是清甜。情節無從知曉,但一棵樹的心情是這樣深埋在果子的味道里。鳥在滿地的果子中跳來跳去,東啄一口,西啄一口,早就讀懂了樹的心事,只有人還不知道一棵樹的心情,除非他們願意彎下腰來在樹下的草叢中撿一棵熟落的果子,輕輕地咬一口。

比心情更讓人深感震動的,是它們還會有深深埋藏著的故事。一棵樹要是在夏天裡有自己的故事,它說出它們的方式才是真正的委婉和沉靜。

最早意識到這點,是在清理一隻陶的花盆時。那隻花盆在前一年的春天曾經長出過一棵小小的構樹。這原本是應該驚喜的,但從第一天辨認出它是一棵樹而不是普通的野草花時,我就開始時時生出些無力感來:除了像養花那樣定期澆水施肥我不知道該怎麼在花盆裡養活一棵樹。

這並不影響它在整個夏天的瘋長。有一段時間,我曾經無端的想著它可以一直這樣長下去了,盆景不也是一棵樹長在盆裡嗎,或者樹都是可以隨遇而安的也說不定呢,植物總是默默的呈現它的各種品質給我們驚喜不是嗎,我於是在無所適從中退到一邊盼望奇蹟的出現。但冬天之後,它沒有再發芽。

倒出盆土時發現,它居然長出過這麼多的根,一圈一圈的卷繞在花盆裡,長成花盆的形狀。一棵樹曾經這樣努力地尋找出路,用它自己的方式,但終於沒有找到——它怎麼可能找到。所有的這些努力都是在泥土之下的黑暗中默默完成的,但那些根的形狀說出了它的祕密,它曾經獨自在黑暗中的驚心動魄,因為感知到困境而尋找出路但終於沒能找到——它沉默不語的一生裡原來有過這樣的努力和放棄。

人類的祕密有時會如蚌腹之砂,層層磨礪之後化為一粒珍珠,開啟時僅有溫潤可人,時光裡的輾轉隱痛都不復可見。而那些沒能在時間的打磨中化蛹為蝶的部分,卻是另一種形態。我生活的小區裡,有個中風之後神智和手腳一併變得失控的老人,經常步履蹣跚著在陽光下大聲斥罵著誰,口齒獰厲地宣洩著大約壓抑很久了的祕密,情節具體,指名道姓。

人類靠自己守口如瓶來守住一生的祕密原來並不可靠,那些密不示人的愛戀和長久壓抑的怨恨或者在某一天就這樣在明亮的陽光下奔湧而出,那樣的場景總是讓人覺得異常的慘烈。

跟人相比,樹的無聲無息裡有著不易察覺的智慧,它們像是用一種只有少數人才能讀懂的文字寫下的記錄——那些能讀懂的人是真的懂了,會因此生出些讀懂之後的相惜和靜默;讀不懂的人即便是路過,也什麼都看不見。

那些從未被傾聽的故事,會耐心地等在泥土裡,然後一圈一圈地長成年輪,從樹根到枝梢,每一圈都是記憶。很多年之後,一個專注的工匠會在鋸末紛飛中看見深藏已久的它們,那些在時間裡沉澱出來的好看的紋。他會在反覆比劃之後挑一個最好的角度讓那些木紋成為隱藏在木器中的畫,然後,在某一天的晨光裡,另一個晨起伏案讀書的清淨之人,會看見它們。

在盛夏的喧囂之外,一棵樹的沉默裡可以有著無數這樣古典而豐盈的品質,它們在時間裡慢慢沉澱。

跟它們的靜默相比,人類轉瞬即逝的雄辯滔滔很多時候真的是不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