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緣未了

2022-01-14 19:53:08 字數 2787 閱讀 4289

杜甫有詩“齊魯青未了”,他所說的齊魯,直到李清照來時,還都是屬於青州地盤。那時的青州氣象巨集闊,“面山負海古諸侯,信美東方第一州。”青,是讓人舒服的顏色,也是讓人舒服的稱呼。杜甫詩中的青,同青州的青,是一個青。清照的清裡,也含著青州的青。清照喜歡青州,更重要的一點,這裡是她丈夫的家鄉,在京城待得心煩,跟著丈夫來,也就是回家了。

來青州的那年,李清照二十三歲,正值青春芳華。那麼心高氣傲的女子,卻將世上十分光陰,三分留在這裡,生命中九重燦然,六重都給了青州。而青州給她的,是天地人文之氣血、山水風情之精華,是平生詩詞三分之一的靈感與瑰麗。

在內部傾軋、外部戰亂的遠方,青州成了“千古第一才女”的後院。這是清照的福,也是青州的福。

我看到了那個白牆灰瓦的所在。自然不是原來的規制和位置,唯有靈魂,附在陽光裡。陽光篩下,篩出一層的霧氣,倒是將院子托起來。讓人覺得,這就是宋時的院落。輕輕地走進去,一庭芳草,半池殘荷,一簇簇竹,一壟壟花,包括牆角的一抹新綠,不都是她的詞?“歸來堂”,和著陶淵明的意緒,表明同丈夫遠離京師,決意隱居之意。屋內的陳設,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倒是與“清照”的生活相配。不敢相信,那般素潔的案几上,誕生過一首首珠璣般的華章。

青州的陽光很適合她,她在這陽光裡徜徉,將愛情也融進去。兩人于歸來堂讀書、鬥茶的生活意趣,被清照展示在《金石錄後序》中,那是一種情透紙背的幸福。“甘心老是鄉矣!”完全出自她的內心。她和丈夫收集金石古玩,不僅讓文物價值不至湮沒,同時延續了文物自身的精神。而對琴棋書畫的靈犀,使她對文學理解得更為透徹,每一次填詞,都帶有對文字的尊重,那是靈感與情感的激發,具有不露聲色的衝擊力。

冬天的龍興寺,會落下一場雪。鐘聲裡雪花紛然。青州人在這鐘聲裡踩出一條小道,繚繞的香菸從小道上接續。不知道小道上有無一位女子。清照自打來到這青州,就潛心修身,為自己名號“易安居士”。

我站在雲霧飛揚的雲門山頂,能望到對面同樣雲霧飛揚的駝山,駝山下就是唐時的龍興寺,寺上的瓦,金黃一片。想起青州博物館的石佛,喜歡金石的清照必是欣賞過的,那些佛大都笑著,人們稱其為“青州的微笑”。清照在這種微笑裡生活了二十年。金兵來前,四百多尊石佛,被人埋在了龍興寺前。清照也不得不帶著諸多感懷諸多回想,與青州揮手告別,走進悽悽慘慘慼戚的苦雨。

周圍還有仰天山、泰和山,這個時候全是紅葉開放日。高處望去,層層疊疊,一片炫染,就像3d列印的巨大布景。瀑水高高落下,落到下面,變成了煙。

下山的時候,路邊更是驚豔,那是一樹樹的紅柿子,在張燈結綵。石頭屋子隱在其間,屋上屋下,到處都是晾晒的紅色塊。

巧的是,這裡還有一條黃花溪,黃花就是萱草,清照園子裡常有的植物。到了時節,溪水碧綠,滿坡的黃花堆積。

青州得益於水,城中的河,不知變換多少方式,纏繞多少道彎,將青州攬在懷中,這個過程,河水很是用了些耐心,包括耐心地接上洶湧的彌河,再奔騰入海。這些柔亮的南陽河、北陽河、東陽河,如何不使一座古城靈動潤澤?由此也潤澤了喜歡“興盡晚回舟”的女詞人,最美的年華。

什麼時候下了一場雨,被雨淋溼的河泛著點點熒光。河的兩岸倒是鮮明起來,綠柳揚波,花草蓬茸。順著河再遠些,是大片的花木基地,此刻赤橙黃綠,直接天際,成為一座古城的裝飾。

太陽一如既往地來,霞光從雲層射下,一束束的,像倒開的花。高大的城門矗立著,擋不住的夕陽,從牆垛踱進來。

年華輪轉,秋風幾度,古城好像還是老樣子,灰色的瓦一層層地疊壓著,書寫著斑駁的過往,也書寫著青州波瀾不驚的靜好歲月。光亮的石板路,每一條都通往普通的日常。雲門春酒的甘醇,傳統酥餅的味道,新茶的芳香,老戲的聲腔,全通過它消融後傳向四方。一株株老樹,吸納人間煙火,吸納了近千年,也早被人間煙火所浸染。秋天的鐘聲一響,金黃的葉片群鳥樣紛落,落成一地絨光。

芳草斜陽間,清照也會走向老街,去體驗“庭院深深深幾許”,不惟穿庭過巷,更是喜歡醉翁詞中的那種妙意。歐陽修先她在這裡住過,清照將他的喜歡拿來,用在自己的平仄裡。還有做過知州的寇準、范仲淹,都為她所敬慕。人走了,她悄悄做了他們的鄰居。

她沾染著先輩的文學意味,也沾染著青州的文化意味。市井中,她看踢花毽、抖空竹,也會上前試一試,並試試焚香烙畫,讓一根細香,變作紙的知音。她還學做鮮花餅、花果茶,用本地產的豹斑玉器釀製菊花酒。青州人說,清照也一定用過黑山紅絲硯臺,那是當地的傳世佳品。她還會去青州書院會會文友,去另一個場合會會棋友,她下得一手好棋呢。

青州的閒適,清照是慢慢消受的。她詞中的那些情那些景,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巷子那些花,無不來自生活的巨集大背景,來自內心的細緻體味。

當然也會有孤獨,那是趙明誠做官以後。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儘管地方不算太遠,在清照看來,也是海角天涯。一個真實的人,只有在異常的情境中,才更顯其本性。

孤獨成了她一生取之不盡的財富,等待或者尋覓,不只為一束陽光,也為一個靈魂。女性的等待與尋覓,往往要比男性深刻得多。只是,離去青州後,一切都漸漸為空。後來的愁,與先前的愁,不是同一種滋味。

或許是傳統,多少年過去,這裡依然有青州的微笑,依然喜歡花草,喜歡書畫,喜歡詩詞古玩,與清照相照相應。

月升了上來,水發出淡藍色的光,水木青州一半在了河中。一忽真實,一忽疏離。一個個幌子輕飄著,屋瓦隱入夜色。有的店鋪還開著,露出惺忪的光,有的店鋪正在打烊,聲音落在水裡,隨著月光慢慢漂走。

南陽河上的萬年橋,以前是木結構的虹橋,同京城汴河上的虹橋相似。清照經過,或會引發聯想。現在,橋上橋下,全是細碎的清輝。

誰指著一條巷子,說李清照曾經在裡面住過。我聽了一愣,所有的幻象變作了一個行動,不顧同伴已遠,拔腳就拐了進去。

夜被擠壓在窄窄的巷子裡,像一條深邃的時空隧道。身後追來的風,讓隧道發出嗚嗚的聲響,聲響在哪個部分,偶爾彎曲一下。一切都已改變,唯有石板,顯現著長久的存在感。

猛然,吱呀一聲,一個大門吐出來一位女子,女子衣袂飄飄,輕盈一閃便不見蹤影。

遂心神恍惚,眼前迷濛。青州的花神,難道,我邂逅了你昨日的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