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春韭籍鄉愁

2022-01-04 11:14:56 字數 1528 閱讀 7008

紅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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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一畦,其實只有土炕一半那麼大。那鮮嫩的春韭,就旺盛地生長在房舍前面的菜園裡。在早春料峭的風中,春韭的嫩綠和旁邊兩棵梨樹上梨花的雪白,讓人見了滿心的歡喜。彷彿那無邊的旖旎春色,正從菜園這綠白狹小的縫隙裡洶湧而來。

是什麼時候有了這畦嫩生生的春韭?不知道。反正在我出生之後,它們就已經生根在那裡了。在東北鄉村,韭菜是鄉下人熬過漫長的冬天吃膩歪了老鹹菜後的第一道鮮美的春菜。嫩嫩的綠綠的,入口時讓人感受到久違的溫暖春意。

在脈脈的記憶裡,在春上,母親從韭菜地裡割上幾把春韭,打上兩個雞蛋,於是那單調的農家飯桌上,就洋溢著韭菜誘人的美味了。母親立在灶臺前用韭菜炒雞蛋的時候,我跟小妹肚子裡的讒蟲就開始不停地蠕動了。當然如果奢侈一點的話,母親會做高粱面的韭菜合子,剁碎的韭菜裡打上幾個蛋,那餡就基本上成了。母親在大鍋裡將韭菜合子烙得嫩黃嫩黃的,讓一旁年少的我和小妹,不住地往肚子裡咽著口水。有一年春天,母親用春韭包了白麵韭菜合子,那味道真是好極了,撐得我和小妹直打飽嗝。那是我們第一次吃到白麵包的韭菜合子,以後我再也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韭菜合子。那種香,那種難得的口福,讓我記住了那畦夢幻般的韭菜地,記住了每年春天在錦繡菜園裡侍弄菜地的母親。

到了農曆二月,覆蓋在菜園裡的積雪就慢慢地融化了。好象那雪還沒有化淨,那沉寂一冬的韭菜就羞澀地探出新鮮的嫩芽了。韭菜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或許它們原本就是卑賤的草吧。在旺盛的生長季節,韭菜年年如此生生不滅,割了一茬又迅速長出了一茬。記得春天裡的母親格外忙碌,母親把乾涸的雞糞均勻地鋪在這畦平展的韭菜地上。那時韭菜根子就像沉睡了一冬的嬰兒,剛剛睜開惺忪的鮮亮的眼睛,然後就快速地伸胳臂伸腿了。母親說用雞糞追肥,這韭菜才會撒歡地往上竄呢!果不其然,幾場淅瀝的春雨過後,那畦韭菜就像綠色的綢緞,看了讓人格外的賞心悅目。每年春天第一次吃到韭菜,家裡人個個喜形於色。父親自然要喝上幾杯地瓜燒,“哧溜”地喝下一杯,又“哧溜”地喝下一杯,然後才得意地用筷子夾起雞蛋炒韭菜,滿臉的安詳、幸福和陶醉。

在東北,春天總是短暫的,就像女人的青春,花一樣那麼鮮亮地閃了幾下,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到了夏天和秋天,菜園裡就斑斕嫵媚起來,黃瓜茄子豆角辣椒西紅柿南瓜……能有的菜園裡都有了。這時農家的飯桌上不再單調,就豐盛了許多。母親不再割韭菜,任由它們在自己的領地上瘋長。那愈來愈高的韭菜,就逐漸接近了老邁,而那老邁的韭菜,是很難入口的。倒是那絢麗的韭菜花子,不時引來一群群蝴蝶,在其間快樂地流連、盤旋或尋尋覓覓,尋覓那似有似無的淡淡花香。母親將韭菜頂頭的小花一個個地掐了下來,洗淨撒上鹽粉,裝到一個密封的罈子裡面。於是我們就可以吃到鹹鹹的香香的韭菜花子了,因為鹹得咂舌只能配飯吃。這時一家人才恍然覺得,春天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

一年過去了,又一年過去了。母親彷彿在這畦韭菜一歲一枯榮的時光裡,逐漸走向了人生的暮年,而我早已成為飄落在異鄉的遊子。在頻頻回望故園的旅程上,不經意間,就發現了這畦生機盎然凝聚著濃稠鄉愁的韭菜。只是少小離家老大歸時,我再也見不到菜園內那魂牽夢繞的韭菜了,再也吃不到母親親手做的韭菜合子了。父親在**裡說,自打母親過世後,他就懶得侍弄那畦韭菜了,那畦韭菜就徹底荒廢了,長了許多年的根子早就壞掉了……

那畦春光無限的韭菜,就只能旺盛在遊子深情回望的夢裡了。再回首,我已經是頭髮花白、歷經滄桑的小老頭了,鄉愁像無數條細細的暗河,日夜奔流在我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