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20世紀50年代人的沉淪故事

2021-10-05 22:02:05 字數 3875 閱讀 6792

2013-11-11 16:2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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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又可:關於20世紀50年代的人,有沒有一個這代人的稍微完整一點的故事?

張煒:20世紀50年代的人是特別複雜的,這撥人能力都比較強。他們的生存能力強。改革開放以後,最有作為的人常常在這撥裡面,各個領域裡面最有作為的人,很有一些20世紀50年代生人。他們最熟悉一些遊戲規則——今天所有的規則都與過去舊的規則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一旦適應了新的規則以後,也就得心應手。他們的閱歷和經驗都是第一流的,既不同於比他們更老的那撥人——那撥人年紀大了,反應慢了——又不同於比他們更年輕的一代——這一代往往缺少經驗和韌性。而20世紀50年代這撥人吃過大苦,經歷過大場面,所以往往都是各個行當裡面的領頭者、成功者。但是這裡面也有落魄的、悲觀的、無所作為的。他們總的來說有強烈的理想主義傾向,但是一旦走向了實用主義,一個個也是蠻能幹的,也會成為很成功的實用主義者、物質主義者。但稍有不同的是,他們一旦變成了實用主義者、物質主義者,也是非常複雜的心態,往往充滿了痛苦和矛盾。這方面的例子特別多。當然這撥人的變化太大、區別也太大,千萬不能一概而論。

有一個人曾被稱為某個地區的天才人士,他和許多人都差不多,從東北一個大城市下鄉到一個山溝裡,就是通常說的“知識青年”。這個例子也許十分說明問題。這個戴著眼鏡的青年經過磨鍊,最後能夠像當地人那樣推車種地,也懂得了不少中國農村的祕密。後來他愛過文學,寫過書,總想法走出這個村子。在他二十三四歲的時候算是成功了,出版過的作品倒不多,但是他經商賺了一大筆。接著又是賠賠賺賺,一會兒是富翁一會兒又是窮光蛋,最後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階層的人了。

但是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就是他從離開那個小山村之後再也不想回去了。同樣的,他從離開寫作之後再也沒有表達過對文學的崇敬之情——而過去他一度是愛文學愛得要死要活的,當成了生命。那個時候他很像一個精神騎士,富有犧牲的勇氣,在半夜裡談到一些崇高的事業時,常常為沒有獻身的機會而痛苦得流淚。可是人們在很長時間以後才知道,他在不停地做各種各樣商場上的事情時,可以說是坑蒙拐騙,做了不少壞事。那麼一個理想主義者、可愛的下鄉青年,幾乎各種壞事都做過了。有人開玩笑,誇張地說:這個人不得了,除了劫持飛機以外,大概什麼壞事都做過了。

朱又可:人的兩重性。

張煒:這樣一個人,他的能力和曾經的志向都不容簡單否定。可是他做過的複雜事情也是事實,就放在那裡。他有豪情壯志,在得志的時候幾次表達過類似的意思:他要用大筆的金錢做最偉大的事業。認為金錢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最後就看這個力量投放在**了。他所說的道理聽上去並不錯,可惜實踐起來是極為複雜的一個過程。他關於金錢和人生理想的許諾,並沒有踐諾。相反最後卻是幹了無數的壞事,整個人都墮落了。他被自己選擇的道路腐蝕了,在能夠獲得這種“巨大力量”之前就垮掉了,所以後來的事情基本上是沒法再談了。

像這樣的道路以及實踐者,好像並不太少,他們多多少少都有點相像,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比如一個十足的流氓,也有可能曾為理想激動得徹夜不眠,慷慨陳詞,好像一旦遇到了犧牲的機會馬上就會衝上去,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他們是很能大喊大叫的,並且會讓一旁的人也像他們一樣激動不已。但事實是當他失意了,狀態糜爛了,也就成為另一種人了,連以前的記憶都羞於提起了。這種在兩極狀態下生存的人並不在少數。他們好像恥於做中間的人,就是說做平平常常的勞動者,那是不可想象的,那樣太無能了。他們如果真的發了大財,成為一個大財東又會怎樣?真的就可以指望嗎?可以像他們原來許諾過的那樣,將金錢這種“巨大的力量”投放到偉大的事業上去嗎?那什麼又是這種“偉大的事業”?他們說得清楚嗎?

有過偉大夢想的一些人,有的發達了,也有的生活得很狼狽。這批20 世紀50 年代生的人,從不同的生活軌跡上會發現許多相異處,也有不少相同處。有人在某一個方面成功了,卻同樣無法阻止自己的沉淪和頹喪。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仍然是“壯志未酬”。

朱又可:你說的這些人,他們的出身一般都很好。

張煒:出身可以是正經的什麼世家,比如出生在某一個城市裡最有名的“橡樹路”,是那樣的一個後代。但墮落許多時候是不講出身的。書中常常不忍把他們寫得那麼惡劣,但有時候實在也沒有辦法。我剛才舉東北城市那個例子也構不成《你在高原》裡的林蕖,因為林蕖比他們更為老謀深算,同時也要發達得多,是億萬富翁。這種億萬富翁所謂的積累金錢要有偉大的使用,要改造社會的雄心和抱負,大半是不會實現的。這種人不少,他搞一個實業,但是最後發現那種“偉大的使用”並沒有機會,於是又轉向了另一種使用,過起了糜爛的生活。但是要說他心裡面理想主義的抱負完全熄滅了,也不全對。或許還有一點,或許他還在找機會。比如有的人把錢投向了報紙和出版,想再度接近“精神”,後來卻同樣是利益行為。這部分人有點像林蕖,在《橡樹路》裡和在《憶阿雅》裡都出現過,他們幾乎個個都曾經是大學裡的熱血青年。

朱又可:改變他們的是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的?

張煒:他們一般都經歷了20世紀80年代末的劇烈動盪,轉向了商業。許多人公職都不要了,或辭或被辭。這撥人裡不少的富豪,有能力,有理想。理想是力量,能力是整個複雜的社會閱歷給他們的。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這諸多條件結合起來,很是不同。在中國不成熟的商場遊戲裡面,他們個個都是好樣的,都是強者。最早富起來的一撥人裡面,這類20 世紀50 年代生人佔的比例很大。

朱又可:為什麼是這個年代的人?

張煒:這個年代的人是允許高考之後第一二撥上學的人,1977、1978級的,到1979級就結束了。這兩三撥考生是中國社會沉澱下來的,這麼一部分有能力的年輕人,都是20世紀50年代左右生人——當然也包括20 世紀40 年代後期,這不能劃得太嚴格。這部分人高考以後,成為長期社會動盪之後第一撥接受高等教育的人。那時候考大學多難,招生少且報考人多,而且社會上有很多位置等待他們,畢業後順利就業,大多是較好的崗位。這部分人對外的觸角開啟得最早,瞭解世界上的事情最多,對國內情況也最熟悉。當社會到了某種轉折的時候,他們會非常敏感地抓住機遇,投入進去。所以他們成了一個時代裡最重要的人物。後來他們直接和間接地參與了更大的事情,沒有成功,十分絕望。一個迂迴的路線就是去賺錢,搞實業,搞商業。大富翁裡面佔比例最大的就是這撥人了。他們剛開始賺錢不是為了做一個富翁,而是像林蕖一樣,準備一種“偉大的使用”。如果看書會發現,包括那個精神病人用他的瘋言亂語說出了很多祕密——他們要積蓄一筆大錢,結一個更大的網,這是雄心勃勃的,不得了。他們始料不及的是,這個社會迅速被娛樂和物質瓦解到難以回返的程度,最後連他們自己這個階層都被物質主義、奢華腐敗的生活給弄得骨頭酥軟了,再也振作不起來了——自己既不可能行動,也沒有人和他們一起行動。整個族群失去了筋脈,都被物質主義這隻手抽掉了。

這有點像齊國臨淄。那種物質主義把什麼都腐蝕掉了,以前那麼嚴酷的追趕和打殺,都渙散不了稷下學宮這一批學人的精神。但是這個物質主義力量就這麼大,最後的齊國完全沒有力量了。人在這個時候的絕望才是真正的絕望——他們發現金錢沒有“偉大的使用”,沒有這個可能性,這是第一;第二,更可怕的是他們發現自己和同伴,這幫最有希望的人也被物質主義打倒了。這方面的例子在現實中太多了。現在再想在這撥人裡找一個非常清醒、頑強、有足夠韌性的人,不是沒有,而是很難了。有一部分人早就變質了,他們是合流者、合謀者。這是讓許多人感到痛苦和絕望的事實。

書裡這方面沒有過於展開,沒有那樣的筆墨空間。但事實上這種痛苦是很沉很沉的一根弦,那根弦很粗,不是高音,但是一旦撥動,會轟擊心靈。這是整部書裡貫穿的一根老弦。所謂的20世紀50年代生人的悲涼、痛苦、絕望、沉淪,讓我們站在邊上的第三者看起來,都會有一種大疼。如果看仔細,才會理解這個話。《你在高原》刪去的60萬字,影響了一根老弦的共鳴。不過這根弦,這根老弦仍然在彈撥,它仍然引起那種震耳欲聾的和聲。

朱又可:你覺得這種靈魂沉淪了?多少這樣的靈魂沉入了地獄之境?

張煒:難以從頭言說。很多很多,心裡裝了大事的人,他們是痛苦的。這些人智商很高,各方面知識的準備很充足。他們**是另一種土老帽實業家所能比的。他們每個人都是西裝革履,手提皮箱,健步如飛。整個皮箱裡全是錢,賄賂,飛車,用錢擺平一切。他們跟有權有勢的人合夥做事——看起來在一條船上,其實完全是兩條心。他們可能做著更大的準備。他們最終不想要一座銀庫,這個銀庫完全不是林蕖的目標。但是後來我們大家都沒等來這個“偉大的使用”。整個事件的深刻性和悲劇性就在這兒。

那是一根老弦,任何傑出的書裡都應該埋一根老弦。中國的彈撥樂有這樣的名字:中弦、子弦、老弦——子弦就是最細的弦,老弦就是最粗的那根弦。光有細弦的尖音,撥響了很刺激人,很多人聽了以後會振作,很提神、很驚訝。但是老弦彈撥一下,會把心底振動。

(摘自《行者的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