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屆行參菩提散文獎參賽作品 平凡的偉大 王學藝

2021-09-16 11:49:43 字數 2270 閱讀 5418

生命中都有不堪的日子,當你茫然無助,驚恐著即將臨頭的身心蹂躪,可日出日落,陽光依然撫慰著心頭,歲月不停雕琢著年輪。忽一日你幡然醒悟,那些波瀾不驚的背後,竟有一群平凡的人默默呵護。

沃野大地成長的小子,誰的心性不貪玩兒,誰的稚嫩沒混沌,誰的曾經不折騰。在這懵懂的年齡,我曾闖下至今還心有餘悸的禍端,成為永遠無法淡然的惶恐。

冬天,烤紅薯潤黃軟甜,騰騰熱氣**著味蕾,沒幾人不想朵頤一番。跟著大人們田野裡燒烤,眼巴巴別人賞賜那一星半點兒,好玩交纏著好奇,更充滿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衝動。

冬日的小鄉村靜悄悄,大人們都去地裡幹活了,我和同齡夥伴保支追逐打鬧藏貓貓。那時飲食粗茶淡飯,小孩子身體萌芽破土般成長,肚子餓得也快。我出主意說燒紅薯吃吧,這自然得到保支積極響應。但對不諳世事的小孩子說起容易,要做可沒那麼簡單,紅薯哪來,火源哪尋,這都是毫無方向的問題。

突然,我靈機一動計上心頭,五保戶老婆“倒三筐”處成為獲得這些物品的最佳目標。

“倒三筐”是村裡的孤寡老人,大家都這麼叫她,從未聽誰喊過她別的什麼名字。這綽號指她嘴巴絮叨,不是事的事兒,不成話的話,黑噠噠,黃噠噠,沒日沒夜,沒完沒了,囉嗦的言語能裝三籮筐。

印象里老人白髮,裹腳,背駝得上身總與地面平行。住一間低矮土牆草房,門上捂一層厚草苫,既當門又擋寒,臨街屋舍談不上什麼院落。

半晌 “倒三筐”不在,倆“蟊賊”肆意猖狂。灶火邊滾落著幾塊紅薯,鍋臺上躺著一盒火柴,連提帶抱收入囊中。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用什麼燒又成了當務之急,烤熟紅薯需一定火力,隨便撿條樹枝肯定玩不轉。我又靈光乍現腦洞大開,村後打麥場不是有一大垛麥秸嗎,燒熟幾塊紅薯綽綽有餘。

孩子就是孩子,當為冒出這樣的念頭興奮不已,為即將到嘴的美食流哈喇子時,豈知一場巨大災禍正獰笑著走來。

冬天,打麥場人跡罕至,集體那麥秸垛很大,這是上百口人一年的辛勞,是一二十頭牲口過冬的糧倉。麥秸垛周圍風吹人扯,散落厚厚一層碎麥秸,我倆攏幾把堆積,把紅薯擺在上面,掏出火柴“嘶啦”點燃。

麥秸質地乾燥柔軟,著起來異常容易。兩雙稚嫩的小眼看著青煙逐漸變火苗,想著飄香的紅薯,齜牙咧嘴揚揚得意。

但得意隨即被驚恐取代。倆人一萬個沒想到,火竟順連片麥秸迅速擴充套件,眨眼碾盤般大。我們那見過這陣仗,倆熊孩子剎那目瞪口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剎那爬上大垛。

此時,遠處田野裡,遊弋的德祥發現麥垛**,大呼小叫向我們這邊撲來。呆若木雞的我倆這才反過神,拔腿就往家躥。

村子裡沸騰了。上工鈴叮咣亂響,挑水桶撲通呼啦,鍋碗瓢盆傾巢而動。人們奔走呼告,老少爺們兒急忙慌張,有的找不到合適滅火工具,順手把做飯的鍋都掂了出來。

北方是缺水的,冬天更缺上加缺,附近找點水很難。一幫爺們兒手忙腳亂,丟魂般拉著、拽著、推著架子車,車廂裝著機器和水泵,腳步一片混亂。有人跑掉鞋子也顧不得撿,直奔離麥秸垛近處的機井。

我和保支慌不擇路,頃刻做鳥獸散,各自心裡像揣著只小兔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我覺得天似要塌的樣子,藏家屋山隱祕處,天黑透大人們才回來做晚飯。

出乎意料,我沒有捱打,家人更沒誰說什麼,一切像往常一樣,只是父親臉龐若剛從煤窯走出,原本的白淨不見了蹤影,渾身不知是汗還是澆過水。

據說上級都來幹部了,整個打麥場瀰漫著焦煳味兒,攤滿了溼漉漉的過火麥秸。這個冬天集體要買飼料喂牛了,鄉親要為我們的過失付出代價。

更出乎意料的是,村人沒誰在我面前提過這事兒,多少年都沒人提過,似從未發生。“倒三筐”那麼不能控制的人,吃的不見了,火柴不翼而飛,竟無破天荒無滿大街吆喝,估計她這輩子也就僅這次沒“倒三筐”吧。

雲捲雲舒,花開花謝,走了歲月溜了流年,誰的刻骨銘心都不會輕易抹平。隨世事洞明,隨閱歷豐厚,自己突然明白,我那些鄉親,那些最親愛的人們。他們用最樸素的真誠,用默默地付出,維護了我們成長的空間,給予了我們幼小的自尊,安撫了兩顆脆弱的靈魂。否則,我們一生都會被自卑、焦慮,嘲諷纏繞得抬不起頭,直不起腰,花樣年華黯然失色,也許還會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們是最勤勞的農民,那些年代說節衣縮食毫不誇張,很多人大字不識幾個,但他們精神是富有的,人格是崇高的,心胸是寬廣的。

我無論行走大江南北,長城內外,都深愛著生養我的那片土地。那裡有護佑我的父老,有包容我的鄉親,有我成長路上搭橋鋪路的一群人。

你們普通又平凡,但更高尚和偉大。

作 者 簡 介

王學義,河南省作協會員。在海內外刊物發表文學作品百多萬字,併入選各類年度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