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闋詞的創作談談詩詞用韻

2021-09-16 01:10:26 字數 3149 閱讀 4927

近應郭美有先生之約,填了一首《滿江紅》 ,期為兩實(金實、龍實)考生勵志也。並應囑自譯為語體詩。全詞(並譯詩)如下:

滿江紅·盼星星

綠樹層樓,臺三尺,粉塵紛落。明燈下,披書判卷,答疑解惑。潮海滔滔思昔哲,雛鶯恰恰望長陌。顧陰晴,化雨仰東風,沾優渥。

方年少,勤探索;同窗誼,毋菲薄。欲圓家國夢,青春鬱勃。舉目鳳紅恣意放,飛黃鼎甲憑誰奪?最難忘,夢想得成真,群星爍!

自譯:綠樹掩映著層樓,那沉凝靜寂的三尺講臺,粉筆屑在輕輕飄落。

明燈下,老師在翻動書本,批改作業,不倦地答疑解惑。

潮海滔滔,人們不禁思念著昔日的一地哲人;眼前恰恰鳴唱的雛鶯,正展望著漫長的途陌。

陰晴顧盼,仰賴東風化雨啊,已得朝露沾渥。

學子正當年少,應勤於探索;要珍惜同窗的情誼,不可妄自菲薄。

欲圓家國夢,趁著青春,當生氣勃勃。

滿眼金鳳花紅,正在恣意怒放;飛黃騰達,心惟鼎甲,就看誰能爭奪!

最令人難忘的,就在我們夢想成真時,滿天星星,群相閃爍!

一般來說,《滿江紅》不但要押仄聲韻,而且,要押仄聲中的入聲韻。入聲在普通話中已廢除,為數甚多的原入聲字被分列於四聲之中,而且約有一半成為陰平、陽平。潮音則保留了入聲,故潮人填此調頗為方便。

詞中落、惑、陌、渥,索、薄、勃、奪、爍,九個韻字,在《詩韻新編》中的波韻入聲欄裡都可找到。但是,這九個字在佩文中竟分列在入聲中的藥、職、陌、覺、月、曷等六個韻部;在《詞林正韻》中也分列為三部。如要依佩文(或曰平水),用同一韻部填好此調,應可說根本就做不到。

其實,用韻問題古人並不一定比我們嚴謹。也以《滿江紅》為例。我查了蘇軾的“寄鄂州朱使君壽昌”,詞中九個韻字碧、色、客、說、讀、惜、瑟、忽、鶴,分列在入聲的陌、職、屑、屋、質、月、藥,居然多達七個部;在《詞林正韻》也多達五個部。還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岳飛《滿江紅》用韻通達了些,但也非能同一韻部解決。九個韻字,三在月部,六在屑部。

竊以為,今人賦詩填詞是寫給今人和後人看的,古人根本無緣品賞我們的詩作。這固然是多餘的話,但卻可以由此想想:我們有什麼理由,要堅持按古人那些不復存在了的語音來創作呢?不少人堅持用平水韻,似乎只有這樣,方能顯示其古雅、正統,體現其與古典詩詞同步、共鳴。這也委實可見其對傳承傳統文化之痴迷和擔當,衷情可嘉,斷應悉尊其便。問題是,若還一定要用平水韻,來考量別人的詩詞是否合乎韻律,那就未免既泥古,又強人所好了。詩歌要“合為時”而作,竊謂這合為時應是包括語言的發展變化在內。

這一問題,在三十多年前嶺海立社依始,張華雲、楊方笙等老一輩詩家就給我們指明瞭方向。王紀平先生當了《嶺海詩詞》二十多年主編,都以《詩韻新編》為主要依據(當然,也不反對用平水);王老先生在汕頭市老年大學任課十餘年,也一直以《詩韻新編》為教科書。為什麼新一代詩友倒重新摭拾平水,強調非以平水為據就不合韻律呢?視此,我們無妨對平水韻的真詮稍作回顧。當然,這本是詩界所共知的。

平水韻是南宋山西平水人劉淵根據前人韻書修訂的。他將隋代陸法言的《切韻》206部歸併為107部;與劉淵同時的平水**王文鬱又刊為106部。這還有個過程,唐《切韻》已簡化為193部。無論如何,這足證南宋與隋唐用韻情況已大不相同。所以然者,語言隨時代發展也!平水韻編定抵今,七百多年了,確已遠遠脫離語言實際,我們有什麼必要死死抱住不放,硬是當為用韻依據呢。對此,我們不禁要問,除了古語言學家,究竟還有多少人讀準了古漢語的發音?

必須指出,清康熙年間將平水韻編為《佩文韻府》106部,今人引以為據的所謂平水韻,實際上是平水韻的改編版《佩文詩韻》。對平水韻一書,學界早有定論:“其書今佚”。作為詩人,很有必要了解這一情況,才不至於出現“要求用韻以《平水韻》或《佩文詩韻》為依據”這樣的失誤。

顯而易見,由於時移境遷,平水韻今人確難掌握、難檢索。其不少韻部與今之音韻相去甚遠,真的非尋得古人讀音則無法體現詩歌應有的**美;平仄變化之大更使今人深感困惑。常見不少詩友既有見及此,又慨嘆找不到權威性的新韻書。其實,上海古籍出版社梓行的《詩韻新編》,就應當認可。嶺海至少已認可了二三十年。

《詩韻新編》是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組織古文字學的知名專家編寫的。從1965年以來,經一版再版,印數多達數百萬冊。該書的編寫既照顧到今人的發音,又在八個韻部列入了入聲字;每個韻部的入聲字均按普通話的陰陽上去排列先後。書末還附錄了佩文詩韻,方便堅持用平水韻者查考。總之,這本小冊子頗近完美,似不必舍此而另求新編。當然,人們仍然可發現此書的某些不足,這完全可以在實踐中進一步完善。比如說,其寒、痕、唐、庚四韻只能說是寬韻,應可編為八部,乃至十二部,混用了的詩詞總感到缺少**美;某些例詞尚欠妥當。

據說,2002年,中華詩詞學會在其發展綱要中曾提出“知古倡今,雙軌並行”的用韻方針,這無疑是可取的。強扯的瓜不甜,難以同一,則倡雙軌嘛。而我們力倡的是第三軌,即如上面所言,用新韻而保留入聲字。一方面,保留入聲字有其特殊意義。在仄聲中,入聲有別於上、去聲,**感顯見不同。用普通話朗誦詩詞,沒了入聲的短促急驟,是大為遜色的。

另一方面,往日的入聲,在今日的古典詩詞中還照樣是入聲,讀法並無變動,也全作入聲使用。平水十七部入聲,《詩韻新編》歸為八部入聲。這十分適應潮汕方言區,相信南方各方言區也然。若稍有異同,不難開卷即明。這無疑達到了編韻書意在幫助從事詩詞創作者方便檢索、應用的目的。何樂而不為?

為什麼堅持平水韻的先生們會一見新韻就視為離經叛道呢。一個核心問題就是如何對待入聲字。新韻以普通話為依據,不但沒有入聲,而且有過半入聲字成了平聲,如國家的國、岩石的石、萌發的發、摘取的摘等等;又如十個數詞,有五個入聲字。在新韻中,這五個入聲字只有“六”字依然是仄聲(去聲),其餘四個,三在陰平,一在陽平。這確是“離經叛道”了。而我們主張的雙軌之外的第三軌,既用新韻而又保留入聲字,這應是較大地拉近了與平水韻改編版《佩文詩韻》的距離。並明確以保留入聲字的《詩韻新編》為用韻主要依據,使詩詞愛好者有所依歸,相信堅持平水者也不難找到求同存異之機杼。

行文至此,我不禁回憶起2001年4月間,在汕大幸會華中理工大學校長楊叔子先生的那段往事。時,楊先生應邀赴汕大,在大禮堂以《是育人,非制器》為題做了一場十分生動的演講。演講前在接待室詢問我“汕頭”二字何解;講臺上即興吟誦:“餘居漢之尾,君住汕之頭”。是晚,共憩息於交流樓,得以零距離請益。楊先生作為中華詩詞學會名譽會長,又是詩詞進校園的知名倡導者,故三句不離本行,相談甚歡。記得我曾詢及用韻之爭,回答是“兩條腿走路”。我說,我們嶺海人走的可謂是第三條腿了,並以上述觀點闡之。

楊先生對第三條腿的說法未詳加評判,只是一再邀我共赴5月底合肥詩會之約。我因冗務終未能成行,僅僅寄去了一首七律《楊叔子先生別後謹寄》,現錄之聊為此文殿後:

春風得意滿園青,皓月華堂相映明。

問汕豪吟涵雅趣,育人高論寄衷情。

仰詢平水虛懷在,樂對新標逸韻鳴。

雨霽廬州天亦曉,遙知際遇合嚶嚶。

黃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