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讀書,蒲寧之夜

2021-05-07 03:40:29 字數 2260 閱讀 8575

王煒

詩人,曾從事地理雜誌工作。主要作品有詩集《中亞的格列弗》和《比希摩斯時刻》,三種詩劇《韓非與李斯》《羅曼·馮·恩琴》和《***》,文論系列《近代作者》和 《不安的“米提斯”》。

蒲寧之夜

伊凡·蒲寧寫有一篇題目為《隘口》的散文,中譯文只有兩千字,內容非常簡單:一位迷路旅行者的心理獨白。

旅行者牽著一匹疲憊的馬,迷失在風雪中的夜晚山地。“‘馬上就到隘口了’,我自言自語道,‘眼看便可以找到一個無風之處,翻過山的那一邊,就能躲到有人居住的明亮的屋子裡了……’”

●伊凡·蒲寧

少年時,讀這段文字帶給我強烈的恐懼感,“在此刻,我對時間和地點都已經失去了概念……誰會聽到我的喊聲呢?我恐懼地環顧四周:‘我的上帝!難道我迷路了嗎?’……灰濛濛的濃霧籠罩其上,似乎意識到了它的時辰,漫長的時辰已經來到,大地上的一切均已死滅,似乎永遠不會再有早晨,只有重重迷霧在不斷膨脹,將在夜半還在警峙那兒的群山包裹起來。此刻,只有遍佈山巒的森林在低聲吼叫,而在荒涼的隘口上空飛雪變得越來越稠密。”——彷彿霧是另一種時間的物質化身,是取消了時間的時間。

我記得,我認識的同齡北方人似乎較少有對霧的記憶。我從小熟悉霧。《霧》也是我兒童時寫的第一首詩的題目,我已經忘記了是怎樣寫的。在貴州,有時早晨去上學,那擁有許多坡地的迥異於平原的山城,會沉浸在好聞的霧氣中。有時,我和同學跑到城市裡的小山上去,那是可以在城市中就可以看見的潔淨的雲海。以後,在伊犁高山草甸雨後生動的山霧中,在渤海邊渾茫的海霧中, 我也常想起兒童時對霧的那種並不恐懼的感受。

2008年5月,在**阿里的一次翻越隘口達阪的途中,我們停下車來,司機需要給輪胎裝上鐵鏈。小雪開始下起來,霧很快籠罩隘口處的一切,離我幾米遠就看不清楚物體的輪廓。四周安靜得幾乎可以聽見雪摩擦空氣的聲音。我試著走到路邊的山地上,想讓自己被裹在霧中一會兒。濃霧深處傳來輕捷的腳步聲,這使我產生了一種期待,而非恐懼。在一種奇怪而自然的自信中,我想不到可能面臨的危險,而狼在這一帶很活躍。

隨著地面上石子的滾動,一隻黃羊靜靜地、從容不迫走出濃霧,與我對視了幾秒鐘後,又同樣從容不迫地轉身,消失在濃霧裡。彷彿霧是一種有生命的語言,它是短暫到來,臨時改變世界,然後會消失離去的自由生命。這是從兒童時代以來,霧給我的主要感受。少年時,讀到《隘口》中所寫的霧,而不是真實生活中的霧,帶給過我那種獨屬於霧的力量的內在恐懼。當然,這也許是因為我仍然缺乏經歷。

回到蒲寧。經過一段艱難的跋涉,旅行者“終於到達了隘口”, 這就意味著他可以找到下山的正路,進入山下的人居地帶,“在某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蜷縮著身子……在受凍之後領略一下暖和的愜意”。

在《隘口》結尾,旅行者說,“明天, 白晝的人們和太陽又會使我歡欣, 又會久久地將我迷惑……但要是我在什麼地方倒下,那時就會永遠留在黑夜和風雪之中,留在自古以來一直如此荒涼的山崖上吧?”

《隘口》(譯者是翻譯家馮玉律先生)是我少年時閱讀的第一篇蒲寧的作品。今天可能很少會有作家再寫這樣的東西,它容易被輕視為一種前現代的,簡單象徵主義的表達。多年後重讀,我才意識到閃現在《隘口》結尾的祕密:旅行者到達了“有人居住的明亮的屋子”,他繼續被那另一天的明亮所迷惑;如果他倒在夜晚的風雪山地中,那個夜晚就會顯現為永恆和固有的。

這是《隘口》的一個令人迷惑、而又深深吸引人的謎。怎樣理解那個可能被旅行者所看見的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永恆之夜呢?如果它的真實性不僅意味著死亡。我遲遲不願想清楚它。我也選擇了被另一天的明亮所迷惑。

我一直喜愛蒲寧的作品。蒲寧經歷了那個從黑格爾的“世界精神” 邏輯突變而生的革命時代所帶來的“世界之夜”。那另一天的、迷惑人的光明,也是“世界之夜”的力量表現嗎? 它像《隘口》中的霧一樣“意識到了它的時辰”。在“白晝的人們和太陽又會使我歡欣,又會久久地將我迷惑”的時代,蒲寧寫下了一個個人類之夜。他寫過許多《隘口》那樣的、旅行中的夜晚,以及青年人在生活中不知所措的夜晚,極晝時霞光徹夜不滅的夜晚。這些人類之夜,可以視為對黑格爾的“世界之夜”的異見和反例。

在短篇**《夜海上》中,兩個老年男性旅行者在客輪上相遇,他們曾是情敵。但一切都過去了,他們可以在這次偶遇中,坐下來談論他們共同所愛的那個已經去世的女人。在蒲寧筆下,那些老去的人都像剛剛才開始老去,因為年輕的自我感受還鮮明存在著,同時,密集的記憶並不顯得激烈、又無聲無息地不斷明確著蒼老的發生。蒲寧敘述這一切的語言有時簡樸灰暗,有時輕快灼熱。

在岡底斯山脈下,在翻越天山達阪時,我有時會想起《隘口》。我沒有經歷過《隘口》所寫的那種在惡劣氣候與環境中的、孤獨到恐怖程度的迷路。我所經歷的迷路,有的雖然也緊張和疲憊,但大多數都平平無奇。我有過一些疲憊的夜行,有的也在風雪中,但總的來說,都是旅行中對陌生事物的體驗多過緊張。我也有過旅行中“在受凍之後領略一下暖和的愜意”的時光,一個炭火盆,一隻藏式爐子,一堆篝火,曾經在青藏高原和阿勒泰山中帶給我安慰和快樂。這些夜晚的快樂,並不源於旅行,源於少年時在一個西南小城市中閱讀蒲寧的那些有霧的夜晚或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