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散原創 賀昕作品丨夢中的蕎麥花

2021-04-17 18:43:23 字數 4222 閱讀 9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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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北的春天簡直是一個性情古怪精靈的頑童,不是嗎?中午,太陽還笑容可掬地掛在天上,暖風一再催促時尚的姑娘們脫去厚重的冬裝,換上夏的裙裳。下午,天空忽然冷若冰霜,冷風翻卷著雪花漫天狂舞,出行的人們再次縮著脖子,捂緊了衣襟。我放棄了所有與春天有關的計劃,把自己關進屋子,嘆息著:“一陣風雪又把春天吹跑了!” 雨也不甘落後,淅淅瀝瀝地敲打了一個晚上。早晨一開門,太陽又笑意盈盈地親吻著東面的山脊爬上來了!

走在校園溼漉漉的小徑上,一抬頭,旁邊的杏樹忽然捧出一大把花骨朵來,給我猝不及防的驚喜!飽脹的花骨朵裡蓄滿了濃濃的春意。一低頭,石縫裡的小草已經抖抖顫顫地站立成了挺拔的姿態。看著這些經歷了料峭春寒,依然迎風而立,笑對春天的草木,我就想起了爺爺的臉,那是一張被歲月的風霜雕刻得稜角分明卻熠熠生輝的臉。鳥兒拍打著輕靈的雙翅,在林間歡快地鳴叫著。布穀鳥又在我耳邊一聲聲喚著了,那是熟悉的鄉音啊!我的心又飛向故鄉的土地了。

爺爺最喜歡春雨後的泥土了,在爺爺眼裡,被春雨澆灌的泥土就是綿軟的蛋糕,散發出淡淡的麥香味。清明前後,只要春雨在故鄉的山山峁峁拂過,爺爺就扛起犁鏵,趕著毛驢,開墾荒地去了。

那一天,爺爺要去的那塊地可真夠遠的。爺爺扛著犁鏵走在前面,我扛著钁頭,拉著毛驢跟在後面,我們上幾道坡,下幾道樑,穿過一大片檸條地,終於看到了那塊雜草遍佈的荒地。晨風吹著,草葉上的露珠滾著,我們的褲腳已經溼透了,可我的腳丫子卻蹦跳得無比歡快。

那塊地裡棲息了太多的居民,野兔,山雞,麻雀,都在這裡修建了自己的愛巢,我看見一隻野兔驚慌失措地從我腳下躥過,我知道,即使我再多生出兩條腿來,恐怕也是追不上的。我走到地畔上,雜草叢中忽然冒出一群山雞來,山雞母親和它的兒女們齊刷刷地扭過頭,傻愣愣地看著我這個從天而降的龐然大物。我一陣狂喜,正想一伸手抓一隻,至少能抓一隻小山雞。可是我只眨了一下眼睛,它們就像融化在泥土裡了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故鄉的土地賜予它懷抱裡的許多子民泥土一樣的膚色,所以,我搜遍了雜草的縫隙,再也難覓它們的蹤跡。

那塊地可真夠破的,像是誰丟棄在陡坡上的一件破羊皮襖,邊緣處豁豁牙牙,還開了一個大洞。村裡的受苦漢子們誰也看不上那塊地,可爺爺不服氣,他揮舞著钁頭,挖啊挖,不一會兒,就把那塊地補好了,“破羊皮襖”一下子變得體面起來。我們種的是蕎麥,蕎麥這莊稼似乎就是為黃土高原而生的,春天,人們開荒種蕎麥,夏天,人們在最不起眼的地上種蕎麥,甚至眼看著就是立秋了,地裡的莊稼不夠苗了,農民們趕緊在莊稼苗的空隙裡撒下蕎麥籽,無需打理,它們就自顧自地生長起來了,開花時蓬蓬勃勃,像片片雪花飄落。結果時密密麻麻,像黃土地上孕育著眾多子女的母親。

那塊地沉睡了多少年啊,被犁鏵翻捲起來的泥土黑黝黝的,像翻滾的波浪一點點湧向岸邊。爺爺那像泥土一樣黑黝黝的臉上溢滿了幸福的笑容,這樣的泥土是最肥沃的,爺爺一定嗅到了蕎麥麵的香味。坡太陡了,毛驢也愁苦著臉,不願乖乖地向上爬,這時我就拉著韁繩,把它拽回犁道里。太陽越高了,我的腸胃開始激烈地對抗,那火球似的太陽在我眼裡漸漸變幻成了金黃酥脆的烤餅,土疙瘩是窩頭,星星點點的苦菜花是金燦燦的炒米。我看見那張驢臉就來氣,狠勁一拽,  把它拉下了坡,再狠拽一把,又將它拉上坡,毛驢被我折磨得莫名其妙卻又無可奈何。爺爺看出我鬧脾氣了,笑著說:“啊哈,孩子呀,爺爺種地是為了給你們吃上蕎麵圪坨呀,不種地就能多打糧食嗎?”我的臉開始灼灼地發燒,爺爺對土地的熱愛源於對孫子們的熱愛。爺爺從小就成為孤兒,飽受飢餓的磨難,所以,他始終堅信,只要家裡的糧倉裡源源不斷地注入糧食,孫子們就不會有飢餓之憂。爺爺七十五歲的身板像我家窯腦畔上那棵屹立百年的酸棗樹一樣硬朗,七十五歲的腳步騰起一陣陣旋風,七十五歲的臉上永遠陽光燦爛。八個孫子是爺爺頭頂上的八個太陽。

蕎麥生長期短,七月份的時候,就開花了,蕎麥花入不了爺爺的眼,他關心的是秋天的果實。冬閒的時候,爺爺來到我城裡的家,看著花盆裡爭奇鬥豔的花朵,大聲嘆息:“花盆裡種幾棵白菜也好,花花草草的,能吃嗎?”蕎麥花開的時候,如果爺爺恰好在這面山樑上鋤地,就手搭涼棚長久地瞭望著對面坡地上的那一片粉色的蕎麥花,笑眯眯地說:“今年這塊蕎麥又吃上啦!”

我放牛的時候路過那塊蕎麥地,一下子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蕎麥花開得正豔,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我猛然頓悟,爺爺不是畫家,卻在無意間畫了一幅花團錦簇的畫,蕎麥花含羞帶笑,小鳥啁啾,活生生的一幅百鳥朝鳳圖。爺爺不是詩人,卻在播種蕎麥時,意外地播下了美麗的詩句,粉色的蕎麥花開著,蝴蝶舞著,小鳥鬧著,清風吹著,小朵白雲在藍天上逍遙著。月光下的蕎麥花經常進入我的夢鄉,讓我分不清那是蕎麥花還是月光,恍然間有聖潔的**從遙遠的天際緩緩飄來。

爺爺在九十歲的時候,一場疾病重重地擊倒了他,我們總以為他那衰老的軀體再無回天之力了,在他呼吸心跳都停止的那一刻,我們手忙腳亂地給他穿上了壽衣,將他放在了棺材蓋上。該計劃的都計劃了:給親友們傳送訊息,請一班鼓手,請風水先生,置買菸酒……按照當地習俗,第二天早上才將去世的人放入棺材。第二天早上,正當大家都忙著行動時,爺爺忽然坐了起來,茫然地看著簇擁在他身邊的親人們,叨咕著:“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呀?”我們抹去眼角的淚水,激動地歡呼著:“爺爺活了!爺爺活了!”清冷的窯洞再次蒸騰起了熱浪。小山村也沸騰了,有的說,春雨剛過,爺爺想起蕎麥還沒種呢。有的說,爺爺在去另一個世界的路上,聽到了八個孫子悲傷的呼喚,忽然不想走了。

爺爺老了,耕不動地了,但是每當布穀鳥催促春耕的歌聲在村莊上空悠遠地唱響,春雨後的泥土味兒混合著青草味兒飄來時,爺爺衰老的軀體就重新煥發出旺盛的精力,就像千年的枯樹抽出了條條嫩芽,像春雨後的土地,被陽光催生出團團白色的霧氣。他將山樑上的枯樹枝成捆地拉回家,掄起斧頭“嘿呦嘿呦”地劈柴,讓我們都為之汗顏。有時候,他爬上窯洞對面的山樑,長久地眺望著他曾經耕種過的土地,嘴脣翕動著,似乎在默唸著什麼。

爺爺在九十六歲那年春天,永遠地安息在了他曾經種過蕎麥的土地旁。爺爺去世三年了,但是,故鄉的土地上到處是他的痕跡。蕎麥花不再飄香,但是,每當春雨滋潤著泥土,百花欣欣然開放時,熟悉的鄉音就縈繞在我的耳畔,月光下的蕎麥花就一次次開放在我的夢中。

作者簡介:賀昕,陝西神木人,2000年畢業於寶雞文理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2007年取得陝西師範大學碩士學位。陝西省青年文學協會會員,榆林市作家協會會員。現就職於榆林市教育示範性綜合實踐基地,愛好文學,作品發表於《延河》《西散原創》《榆林**》《三秦廣播電視報》《華商報》《榆林文化》《陝北》等刊物。